Category Archives: 西撒哈拉

陆路过境,草木皆兵: 西撒哈拉到毛里塔尼亚Border Crossing: land mines carpeted Western Sahara to AQIM(al Qaeda in the Islamic Maghreb) active Mauritania

西撒哈拉,摩洛哥占领区(左),阿拉伯西撒哈拉民主共和国(黄色区域)

“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西撒哈拉那么危险的地方你跑去干嘛?还他妈玩儿陆路穿越? 我在那儿都不见得安全,别说你一个外国人了!” 我在马拉喀什认识的柏柏尔哥们儿觉得我已经疯到无可救药。

从西撒大西洋边的捕鱼乡向南300多公里到达充满活力的半岛城市,原打算搭车过去,谁知从清晨等到黄昏都没人肯搭载,不是警察不让,就是要有保险,有的干脆狮子大开口,要一大笔车费。 就在我筋疲力尽绝望无助,望着公路不知何去何从时,最后一班出租车奇迹般地出现,我”呼”地一下从地上窜起来,一番讨价还价之后,像鱼装罐头一样,被塞进了车。

司机是个小巧的阿拉伯老头儿,副驾坐着蒙着黑面纱的妇女,我和6个小伙子挤在后两排,后备箱满满当当塞着大包小包。

7座商务车改装的出租在狭窄颠簸的双股车道上左避又让,窗外是沙漠苍茫,淡黄色或白色,草丛,东一簇西一簇,散落在沙地里。白日的疲劳,荒凉寂寥的景色,不知不觉地把人催眠了,直到有人推开车门,才将我唤醒: 驼峰群像一座座小沙丘,在夕阳晕影下缓慢移动,海岸边垒起的石屋,狂风中飘摇的帐篷,是渔夫的家,在这样不知雷埋何处,脚下踩不踏实的土地,人和动物竟畅快自如地到处走动,我坐在车里,即使有尿意,也老老实实地憋着。

西撒哈拉,绝对敏感地带,七十年代西班牙殖民者撤出后,摩洛哥与毛里塔尼亚协议瓜分此地,遭到波利萨里奥阵线和阿尔及利亚强烈反对,后毛里塔尼亚退出角逐,摩洛哥逐渐占领了该地大片区域,并在此筑立起了道道雷堤,至今与波利萨里奥阵线支持的阿拉伯西撒哈拉民主共和国冲突不断。

“你到底支持波利萨里奥还是摩洛哥?” 有一次,在撒哈拉人家聚会,几个陌生青年冷不丁地抛出一个如此棘手的问题(撒哈拉人是波利萨里奥的死忠)。

“当然是波利萨里奥了,我认识个朋友是撒哈拉音乐人,我很欣赏他的创作,有机会的话,想把撒哈拉音乐带回中国。” 我试着转移话题。

“太好了,amigo(朋友),我这里就有不少撒哈拉歌曲,让你听看看!” 他说这话时高兴地恨不得给我个拥抱。

关卡重重的道路,身披灰色制服,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触及其神经的宪兵,一遍遍地扣打车玻璃,索要护照检查并拍照,由于担心外国记者调查撒哈拉人的状况,宪兵们总是在放行之前,用警惕的眼神从半掩的车窗外递进来一个若是回答不正确你会遇到麻烦的问题:”你从事什么职业?”

到达半岛已是黑夜,这座城市不大却五彩缤纷,撒哈拉原住民、摩洛哥人、来此务工的毛塔和塞内加尔人,旅游观光或定居的欧洲人,还有少数街头游荡身份不明的外国人。

阿里在当地上班,在车上,我俩挤在一块儿,两句话聊得投机决定今晚住一起了: 他有个朋友,在旅馆上班,开个双人间,让我们免费住一宿。谁知第二天早晨离店时,前台没人,阿里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问我要房费:

“免费?谁说不要钱的?” 他装出一脸不知,不解的样子。

白天,联系上一位老司机,说好第二天清早出发,往南至毛里塔尼亚,他开的是毛国车,入境比较方便,当地人有拼车习俗,搭车绝大多数都要钱。

晚上,独自坐在穆斯林礼拜广场旁等待黎明,那里更安全,谁敢在礼拜地撒野呢。

一位穿戴斯文教师模样的老先生走这里过:”你一个人蹲在墙角干嘛?不怕遇到坏人?”

“没事儿,我等出租带我去毛塔,天亮就走。”

“有大巴,干嘛不坐?”

“是吗? 人家都说只有小车可以入境哎,车站在哪里?” 我兴奋地站起来。

“那边不远,来,我带你去。”

“多少钱?” 我提起背包跟上他。

“180迪拉姆。”

“哇哦! 那么便宜!” 我惊喜。

“什么?这对你来说很便宜?” 老头像欣赏钞票般地打量着我。

“我是说这比小车要价低得多。你是哪里人? 英语说得那么好。” 我问他,摩洛哥人一般英语水平不高。

“摩洛哥的,我家就在那边。” 他指向另外一个方向。

一个人在离发车处不远的咖啡厅门前,靠在东倒西歪的桌椅丛里休息。

“你好,其实我也跟你一样,得出境去毛塔,在摩洛哥三个月逗留期快到了。” 刚回完家的老头又绕了回来。

“你不是摩国公民吗?”

“实不相瞒,我是阿尔及利亚人,在摩洛哥没有家,这手头还缺点去毛塔的车费,你给我100迪拉姆好不好?”

“同是天涯沦落人,100我没有,5个迪拉姆倒可以给你,你去找别人要要,凑凑看。”

接着,我们谈天说地,聊到各自的生活和旅途,由于脑部健康问题,他年轻时都没怎么工作,吃政府的救济金过了大半辈子,如今当局每月只发放相当于700元的养老金,对他来说,这点数目远远不够,他曾在法国留过学,没能争取留下来成了他人生中的憾事。

“你多次路过巴黎,怎么没找个法国女人,结婚定居?” 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我。

“你不觉得法国所谓的’正常’生活,读个高文凭,捧个金饭碗,娶个俏老婆,婚后生孩子,拿着高福利,做个乖公民,像在坐牢吗?”

不知从哪儿吹来个酒疯子,拿着酒瓶,拍着桌子,把我俩拆散了。

安静无人滨海道,昏黄静谧路灯光,茂密枝叶把它的臂掌舒展到光滑柔软的墙壁上,悠长连绵的海风,树影仿佛沾染了灵气,跌荡起伏,摇曳不定,猫把它当成了活物,挺立起身,伸长了脖子。

一条人影倏地从街道另一端窜出来,他背着大包,挂在包上的防潮垫随时随地,准备展开,铺在地上,看上去没什么可以失去,小偷强盗也奈何不了他。

他个头不高,蓬头乱发,两腮蓄着浅浅的胡须,从巴黎搭车到此,自诩是街头斗士,实际是涂鸦艺人,脸书用的假名,背包寸步不离,夜深马路静,遇到过往车,奋不顾身地扑上去。

“我们现在一起搭车,怎么样?”

“走吧!” 明明知道搭不到,却义无反顾地跟他一起上路了。

没走多远,听见有人叫我,是昨天那家旅馆的前台,阿里的朋友,他俩说起话来,有说有笑,称兄道弟,这会儿,他却道出真相,说根本不认识阿里,昨晚的房费还欠着没给呢。”

撒哈拉人胆子比沙漠大,黑灯瞎火的,两个陌生男向他招手,二话不说,送我们到半岛主干道出口,那里值班警亭的灯还亮着。

我和Paul退到50米开外,在那里,灯光没能完全照顾到,卡车,大巴,出租车,接二连三,带着它的光亮,来了又去:

公路边缘,黑暗中挣扎的臂膀。

值班警察走过来:”别担心,有车过检查站,我帮你们拦。”

半个小时,一个钟头过去了,Paul穿起大衣,我披上雨衣,他躺在沾满泥沙,油亮发黑的泡沫垫上,热气在冰凉的星空下呼出即消失无影踪,音箱送来了摇滚乐,我在昏暗处手舞足蹈,沙漠的风呼啸着撕扯我的雨衣,哗啦…哗啦…哗啦…

“我们下棋吧?” 挺在公路边沉寂了半天只顾抽烟的Paul张开了口。

“好,做什么都可以。” 我根本就不会下国际象棋。

头灯下,棋盘上,手影,比比划划。

警察帮你拦车,路边睡觉,放音乐,跳舞,下棋随便你,在法国,老大哥能容忍得了你这样做吗?

沉睡的夕阳从平镜般的海面缓缓苏醒,打捞起大海深处蕴藏的橙红色,海水一夜洗礼后,露出平静,温和,满怀希冀的笑。

机会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打在路边,Paul奔向驾驶室窗口,朝我招手,有戏,我提着行囊飞奔过去。

终于让我们给逮住了:

兄弟姐妹们! 让我们一块儿上路,一起摇滚吧!

“你俩是学生吗?” 握方向盘的小哥儿与我们年纪相仿。

“对,我们在旅途中寻找灵感,学习如何去生活,如何跟人打交道。”

旗开得胜的30多公里,我们被丢弃在通往毛塔的瓶颈路口,附近有加油站和服务区,摩洛哥和西撒车辆在此绝迹,只要有耐心,会有毛塔车牌一闪而过。

照例,少不了那些时时刻刻关心你,关爱你,关注着你的宪兵,可这次他们对我法外开恩,将目光聚焦在法国朋友Paul身上。

等得头发都白了,等来了一辆塞满乘客与行李的毛塔牌照车。

司机叫西迪,”我最多载得下你俩其中一个。”

Paul叫我先闪,而我觉得两个人一起走更好,他说:”你要是不走,我就先跟他走了!” 150迪拉姆,送到摩洛哥边检。

Paul的话听上去像句轻描淡写的告别。

看看车里面,行李整齐摆放的话倒是能多挤一个人,不知为什么,西迪催我们快上车,硬是要把车往前开一段重整行李。

开了10多公里,西迪忽然变卦,将价格加到200迪拉姆,才肯拉我们到摩方边检,不然就把我俩扔路边,一番唇枪舌战后,谈好250迪拉姆入境毛塔并直接把我们送到离边境不远的港口城市。

大伙儿匆匆地把后座位的行李绑到车顶货上,Paul身子小猴坐在后排靠窗,我窝在中间,水桶和背包死死卡住双腿,白茫茫的沙地,皴裂的岩石,像层层堆叠的死灰,在风里摇摇欲坠。也许是坐久了西迪将脚丫子翘到窗槛,我在他人与包裹的夹缝中辗转腾挪,一会儿坐着,屁股疼得话,就换个姿势,蹲着,Paul抱着背包呼呼大睡,另外两个人也在打盹儿。

四百多公里的颠簸车程,摩洛哥边检站,等候多时的卡车大军与东倒西歪的小型车辆,门口有张办公桌,西迪要求我们把护照交给他,他好一起交给填表员。

让别人代劳是要付小费的,我们没答应,各自领了张空表格,自己填写。

Paul在出境大门口拍照,正好被两名军官发现,其中一个招呼他过去:” 打开相机,刚刚都拍了些什么?”

“立刻把照片删掉。” 另一名军官用命令的口吻说。

马格里布基地组织活动区域,西撒哈拉和毛里塔尼亚在最左边。

高低起伏,废车遍野的米黄色沙地,一面黑白绿条红三角星月旗(摩洛哥死对头,阿拉伯西撒哈拉民主共和国),一个撒哈拉人侧卧在棕褐色骆驼毛编织起的单人帐篷旁悠然自得地喝着茶。

毛塔边境口岸,我提前办好了签证,Paul排队等候办落地,西迪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我把护照交到他手里保管,说是等大家办完手续,才准许我去警察办公室盖章。

“你他妈有什么权力扣押我证件?” 好好说,他不听,结果跟他吵起来了。

我一把夺回红本,径直奔向警察办公室敲章去了。

西迪虽然没有明说,我打赌他是怕我不付车费偷偷溜走,在去往港口城市的途中,趁军人或是警察检查之机,我的护照又落入他手,到站后,付了车费,才交还到我手里。

Paul在边检处打听有没有人免费载他到首都,西迪50多公里,收取50迪拉姆,他嫌太贵,西迪有点不爽,接下来的路都没理他。

在港口城市,询问路人去往首都的大道在哪里?

有个男孩指了指路,肩并肩陪我们一道儿走,Paul很警惕,担心他待会儿索要带路费:”小兄弟,我们没钱给你哦!”

幸运地跳上一辆顺风车,穿越军人警察的丛林,到达首都已经是凌晨,黑灯瞎火的夜路,每隔半个钟头就会被查一次,为防止车上乘有基地组织可疑人员,算算今天一天被查护照次数比过去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基地组织那帮混蛋绝对不是穆斯林,他们只不过借伊斯兰之名干坏事儿罢了!” 毛塔师傅手刀切向颈部。

“今晚做梦都能梦见穿制服的敲车窗拍你脑袋了。” 我对Paul开玩笑。

这是我见过的人烟最稀少的首都,Paul就地倒下,在餐馆外的桌林椅池里呼呼大睡。

就连Toyota也是中国的?Even Toyota is from China?

所谓科技大国不单单是把别人甩在屁股后面,更关键的是,只要谈到科学技术,人家就以为是从你那儿发明创造出来的。

“我店里的每一样宝贝都是中国的!”电子产品店老板微笑着向我投来钦佩的眼光。

“Toyota是中国的吧?”他这一问倒把我给问住了。

The so-called technological super power is not just to be the leader, but as long as it is about technology, people assume that it originates from there.

“Everything in my shop is Chinese.” The owner of electronic products admiringly smiled at me.

“Toyota is from China, right?” I was stuck dumb by this question.

穆斯林朋友请喝酒

撒哈拉人坐在地毯上喝酒吃饭

一包透明液体,一整块生猪肝,一盘凉拌番茄,几个穆斯林(除了我)围着矮桌,席地而坐。

萨尔是个渔夫,撒哈拉人,五十多岁了,还没有老婆孩子,前晚在海边跟他认识,今天他邀我去朋友家喝一杯。

其中有个法国侨民,在西撒哈拉当老师有二十多年。

他朋友,是名船员,把酒灌满小瓶,倒给我一杯。

淡紫色的烟夹杂着烤猪干的香味悄悄溜进客厅,酒精的醇香扑地一下钻进我的鼻腔。

“这酒拿什么酿造的?”

“无花果,这是撒哈拉威士忌。”

“在中国这叫’白酒’,大米、高粱、玉米都可以酿。”

我接着说:“酒里还可以泡人参、蛇或蝎子等滋补品。”

本想多介绍点中国人饮酒知识,但是,他们更愿意让我融入撒哈拉文化。

猪肝烤好端上桌。

我撕了一片生辣椒,抓一块烤猪肝,沾点盐和孜然粉。

“看你吃饭,觉得你都快成撒哈拉人了。” 朋友开玩笑。

“这一小袋酒要多少钱?”我问。

“50迪拉姆(人民币35块),白酒卖多少?”

“二锅头,7个迪拉姆就买得到!”

“这么便宜!” 他们用羡慕惊奇的眼光看着我。

他们的袋装酒虽然贵点儿,但味道还不错,喝下去没有那种粗糙涩嘴的感觉,估计有三十多度,对我这种不善饮酒的人来说还是挺烧头的,几杯下肚就躺地上睡着了。

半睡半醒间听见有人大声聊天儿,睁眼一看萨尔跟船员因一言不合,正大打出手,一个玻璃杯飞过来,差点砸到我,我唰地一下从地上蹦起来。

有人在劝架,隔在他俩中间,不知为何,萨尔对准拉架人的胳膊猛咬一口,我从后面一把将他抱住,拖出房间。

走的时候,他气愤地从窗口朝房里吐了口痰:“Nada hombre(你这混蛋)!”

第二天,朋友来家里看他,聊到昨天喝酒打架的事儿。

“萨尔真自由,一个人生活,喝喝酒,抽抽绿草。” 我觉得。

“而且我从来不作礼拜。”萨尔补充道。

这位虔诚的穆斯林朋友说:”酒精是不会给人自由的!”

“也许酒精本身不会,但他有做出选择的自由,喝酒或者不喝。”我争辩道。

今天是周末,萨尔又请了那位法国酒友来家中一叙,从下午到夜晚,他一喝醉,话就特多,每隔几分钟就“哇喔,哇喔,哇喔!”地大叫,闲的没事就敲房门找我聊天。

真心祈祷他俩今晚千万别动手,打起来的话,这次能遭误伤的,只有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