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哈拉生活 Life in Sahara

撒哈拉沙漠的绿洲

晨雾缭绕的沙漠里,玻璃窗反射出落日的余晖。

怀里抱着从镇上买回的大桶水,颠簸在荒漠的砾石小径上,晚风像清凉的手,拨弄着我的发丝,夕阳好似一颗橙色的巨蛋下沉到山脊背面,泛出淡黄色的霞光,沿着山脊线往北的另一段山脉,粉色或砖红色的土壤蒙上了一层烟蓝色的薄纱。

也许是太迷恋撒哈拉沙漠的日暮,才会在阳光已经晒到屁股的上午,依旧做着日落西山的美梦。

我从地铺上坐起来,默罕默德让我把摊在家门前的抽水管搬到院子里去,他骑车往相距十公里的小镇上买菜。

他这一去便是几个钟头,音箱里重复循环着格纳瓦(Gnawa)音乐,发呆、喝茶、自言自语,没有活干闲得慌,整整一天不会就是把水管从屋前挪到几步之遥的屋后吧!

沙砾在车轮的碾压下老远就咯咯吱吱地捎来好消息:他终于回来了。

“怎么样?还好吧?你中午发了条短信给我,我看不懂,所以没回。” 他进屋看看我。

“哦,没什么要紧的,就是问你还有什么别的事儿要做?”这边确实有很多人不识字儿,发个短信过去,经常有人直接拿电话回过来。

椰枣树林

炎炎烈日渐渐褪去,我推着独轮车,他拎着两个空水桶,走进离家不远的椰枣树林,那里有口深井,我勾着脖子,向下瞄了一眼,往后缩了几步,怕万一失足摔下去爬不上来,他一只脚踏在横跨水井的树干上,另一只脚踩在井边,借力拉上来一根抽水泵,仔细检查,井水就是通过这根泵抽到蓄水池里的。

这片土地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了,干旱、枯黄、尘土,连水阀都被风沙给覆盖了,他费力地拧开龙头,我把水管插进水桶,一眨眼功夫,水从桶里溢出,再灌到下一桶。

我爬上三层楼高的水塔平台,他打开蓄水阀门,水哗啦哗啦奔淌出来,慢慢流入纵横交错的灌溉渠,为干渴的树林注入新鲜血液,他拿锹铲一堆土,将水流堵住的同时,又将它引入另一条渠道。

我向南眺望,眼前那碎石遍布的山脉,站在山顶便可眺望沙丘,走不多远就是无人的沙漠。

默罕默德站在水塔上,下面是蓄水池和水井。

默是名副其实的沙漠之子,在这片土地上长大,没有手机和电视的年代里,经常和小伙伴在绿洲玩儿捉迷藏,对这里的一草一木再熟悉不过,至少我提起什么植物,他都报的出名字,了解它的用途,那个长着长刺儿的叫做金合欢,含羞草般的嫩叶,鸟儿特喜欢啄食,树干上那金莹剔透树胶样的东西,有药用价值,地上那藤生植物,结出柑橘般大小的果实,果肉很硬,是动物们的美餐,用手指掐一下那饱含水分的地衣,过去人们用杵臼将它捣烂来治疗肠胃疾病,现在人生病都去药房了。

独轮车,不知什么毛病,越推越费劲,把它翻个底朝天,瞧一瞧,轮毂松了,他拿工具来修:

安静的树林里传来叮叮咚咚的捶打声。

第一天到他家的时候已是黑夜,一趟巴士翻山越岭近千里后,将我丢在了沙漠门户的一座城镇,那里曾经是条河谷,是柏柏尔人的聚居地。

我俩拦下一辆三轮摩托,跳进垫着毛毯的车斗,车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荒原里蛇行飞舞了近半个钟头,在一户土坯砌成的人家门口熄掉油门。

柏柏尔族自由人彩绘

下车,右手边是间空房,墙上绘着柏柏尔族自由人彩画,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麻布地毯、厚床垫、羊毛毯和驼毛枕头,我的背包,’嘭’地一声砸在地上。

主屋,进门即是客厅,饱经风沙的红地毯服服贴贴地粘在坑洼不平的泥土地上,裹着麻布坐垫的长凳子紧挨墙边放着,一把吉布利(gimbri三弦低音鲁特琴)枕在墙角等人将它揽入怀中,一副双头铙片(krakebs) 像两片轻薄的哑铃陪伴在侧。

一阵塔吉锅烹煮的菜肴香混杂着刚煮好的绿茶醇香勾引我进厨房,煤气灶、冰箱、切菜台,没有自来水,地上一张短腿圆桌子。

厨房出口放着两个浅水覆盖的大盆,刀叉碗盘沐浴在洗涤泡沫里,默罕默德从桶里舀来清水,淋在我手上,滴入碗盆里。

入门便是客厅

不一会儿,小圆桌跑到了客厅,我就着它,背靠枕头,舒展开手脚,不知是屁股下面那张红地毯还是背后那驼毛靠垫,总是送来阵阵骚味,不!确切地说应该是驼队尿骚陈年后发酵出来的酸臭味。

三个茶杯落地上,一块方糖跳壶中,一把银壶飞上天,茶水从天而下,散发着热气,激荡出茶泡,

“这泡沫就是撒哈拉游牧民的头巾,茶水在中间,沙尘进不来。”

茶杯在茶壶上翻了三个筋斗,白糖与热茶亲密接触后端到客人面前。

载我们回家的司机除了车技惊人,还是一位弹琴好手,那把吉布利在他手中持续不断传来低音,双头铙片也不甘寂寞,送来铁蛙鸣叫声,“呱啦 呱!呱啦 呱!呱啦 呱…”

茶水开胃后,饿得咕咕叫的肚子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主菜,塔吉锅。揭开斗笠状的锅盖,胡萝卜、西红柿、青椒丁、土豆片金字塔般地从上摞到下,桂皮和孜然闷出的香味扑鼻而来,大家撕开面包,用手捏一小块儿,在锅里按压一下沾一点儿菜卤,或夹一点儿菜。

“这叫节水用餐法,可以少洗几把刀叉,少刷几个盘子。” 我心想。

“Hamdullah!”

吃完饭,他还不忘感恩真主。

洗澡,屋前水箱里接一桶,屋后汽炉上烧一壶,在卫生间擦擦洗洗就好。

我来的正是时候,十月份,沙漠里的夜是冰凉的,冻得蛇蝎都不敢出洞,就算有蝎子偷跑到家里,也会被爱管事的猫第一时间缉住。夏天,沙漠里的热,连仙人掌都折弯了腰,更别提人或是毛驴,挨着后院的牲口圈,从今夏起就已经空空荡荡,剩下零零散散的干驴粪。

猫在摩洛哥大街上随处可见,关于猫,有这样一个传说:先知默罕默德有个爱喂猫的朋友,人称猫爸爸,有个坏女人把猫关在房间,结果猫被活活饿死,所以街上的流浪猫都会有人喂。

黎明

撒哈拉的夜,像长满眼睛的黑影,俯视着,凝望着,拖着尾巴扫视着我,或是不断地朝我眨眼。关掉灯,隐身黑暗处,躲过了天眼,却逃不过狂风的追打,树,鬼魅般地在风中摇曳,感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向我逼近,我害怕,退进房间,锁紧门窗。

院子的角落里有个落满灰尘的土窑,窑顶塌掉一块,难以聚热,浪费柴火,之前一直拿它烤面包的。

我们打掉一堵废墙,把敲碎的粘土堆在一起,中间打个窝,往里面倒水,让泥水静置一会儿,接着,我把土从外往窝里铲,水一下蹦到外面,浪费了好多。我又从里往外翻土,再加点儿水,和泥,最后把和好的泥巴铺在沙土与砖头堆成的小山上压实。

也许是觉得我搬砖打墙太幸苦,默罕默德不知从哪儿请来了两位漂亮帮手,

两个女生却觉得:“砌墙更适合我们…”

运砖路上

运砖头绝对是个苦力活儿,真不知道这长城是怎么变出来的,我跟默罕默德推着独轮车到一百米外早已人去墙倒的破屋取废砖,一条拉绳从他肩上甩过,我使劲儿在后面推,烈日下他腾挪的身影让我想起了“伏尔加河上的纤夫”,而我,则是“撒哈拉沙漠里的毛驴”,提起推车那一刻,我心里已经开始祈祷:“让这桩苦差事结束得快点儿吧。”

“累的话你先歇一会儿。”

“我不累,再搬一趟。”有时候我的嘴巴不听大脑使唤,会自作主张。

家门口多出一辆越野车,想必有贵人驾到,我跑去看,家门前放着树苗,猫监员抢在众人先仔细检查了每一株。

愿它茁壮成长

新到的树苗第二天上午就落地了,默罕默德放开水阀,水,顺着土渠,流淌 、湿润、渗透了干裂的土地,铁锹在地上凿出一个小坑,绿油油的椰枣树苗搬进新家,一阵拍打之后,泥巴把树根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Bismillah (奉安拉之名) ! ” 种下的每一棵树,都得到一句祝福。

“愿主让这棵树长大长高!”我猜他是这个意思。

一天清早,我问默:“吃过饭没?”

他伸了个懒腰:“我吃了七颗椰枣,现在神清气爽,精神百倍。”

椰枣竟然有这么神奇的功效,趁着烈日还没升上来,我也采一些回来。

食椰枣

他递给我长柄镰刀和蛇皮口袋。低矮树上的果实早已消失殆尽,要不就是干的或坏的。那些金黄饱满的,挂在高枝上的,得扒在树干上,伸手去够,怕我一个人摘不下来,默和两个女生过来帮忙,锋利的镰刀不负众盼地将深黄色的树枝连同椰枣一串串地割落下来。

沙漠的白天是漫长难熬的,下午的时光尤其难打发,热浪就是有这样的魔力,把时间拖慢了,将万物驱走了,四周寂静得听不见风声或是鸟叫。

“下周五撒哈拉沙漠里有个游牧民族音乐节,你要不要去?” 默出现在我门口。

“好想去。”

“从M’hamid镇往沙漠里走十公里就到。”

“你到时候带我一起?”

“Inchallah(听天由命吧)!”他回我。

“你这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

“真主安排我去的话,我就去。”

好深奥,你怎么知道真主让不让你去,我没有追问下去。

不过,这个“听天由命”并不代表他去的可能性要比答应跟我一起去要小,因为就算别人说好陪你去,后来还是有可能反悔的。

“你要是不去的话,能不能找个人带我过去?” 我紧张兮兮的。

“你有帐篷吗?”他问我。

“有的,到时候我还得背两大桶水,够我用三天。”

起风了,铺天盖地的黄沙将烈日遮挡住,形成巨大的光斑。

“你知道风从哪儿刮过来吗?” 我向沙漠之子讨教。

他从地上拾起一把沙,松开手,沙土被风带往南边那条公路。

“沿着那条道走,去寻找沙漠表演吧。”

Leave a Reply